在北京的国家速滑馆里,冰丝带两侧有各自的“墙面”陈列着名字,一面属于冬奥冠军,成为中国男子速滑“金牌零的突破”篇章的象征;另一面则记录着普通滑冰爱好者的身影,他们以“市民纪录”和“冬奥纪录”为标尺,构成这座标志性馆宇的共同记忆。
墙面相对,一年的时间却悄然推移,仿佛把这座城市带进一个后冬奥的新阶段。速滑爱好者小石在首场“冰丝带”市民速度滑冰系列赛中感受到了如同正式比赛的氛围:现场使用专业计时设备,四镜头直播,裁判和解说轮番上阵,连馆内的冬奥标识都未被掩盖。比赛的节奏、回放的清晰,仿佛把参与者带回了冬奥赛场,带来一种时空穿越的感受。
对老年组的56-65岁选手宫延利而言,刚刚过去的54秒66像一道时间的裂缝,让他回味起自己几十年的滑冰往昔。冰面如同一面镜子,速度与失重感在此刻交错,仿佛把人生的许多段落重新拼接起来,像把青春再度拉回到冰面之上。
自我记忆的穿针引线,带人回到那段“织毛线裤和靡靡之音”的岁月。20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北京的滑冰热度达到巅峰,哪怕只是随便开个冰场,票务也常常需要排队。宫延利出生在六十年代,少年时期的一代人便被一批留存下来、延续至今的老冰场所聚集,北海公园、中山公园、等地的冰面上,青年人用冰刀在青春的轨迹上留下一串串印记。
当时的冰场以早晚两场为主,夜场常满,最热闹的莫过什刹海冰场,常常要排队久等才能买到票。宫延利比同龄人更早下冰,甚至有“夜场开场后我四点多就到,五点半才轮到,票却早已售罄”的经历。什刹海一度成为北京的中心冰场,周末时分更是技术切磋的聚点。崔克岭比宫延利更早上冰,年轻时在冶钢厂工作,冬冬季看着厂里年纪较大的人滑冰,逐渐在冰上找到了自己,虽然离市区有40公里之遥,但他坚持着每天夜晚的滑行,靠着两毛五分钱的票钱与夜色中的灯光和音乐一起徜徉。
为了“成为冰场上最靓的仔”,他们不仅坚持训练,还在服饰上做出自己的选择:整齐的速滑服、显眼的大红色外观、甚至头戴军大衣式的头盔等。彼时的衣着并非奢侈,而是以实用和可及性为主,技术型的装备常常更被珍视。何广深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,68岁的他如今依然在圈内享有盛名,银发扎成低马尾,黑色速滑服与高端冰刀相搭配,成为同行们公认的“何大侠”。
对他来说,童年时的第一次滑冰,是在哥哥的鞋子里接触的。真正走上冰面,是工作后凭着第一月工资买下第一双冰鞋的时刻。那时候的价格并不低,双层皮鞋搭配黑龙刀,总价将近40元;尽管刀具有时会略有弯曲,需要用膝盖来支撑,但这份自我投资带来的是难以忘怀的记忆:下班后骑车到滑冰场,疲惫却兴奋,夜色中滑行,回家再吃一口简单的饭,那种幸福感让岁月变得甜美。
当年的暖棚是大家的“续航站”:柳条编成的席圈,中间点火,取暖的同时还能边吃边聊,炸豆泡等小吃更是让人垂涎。那个年代的物质匮乏让一切更像是梦境,灯光、喇叭里传出的《溜冰圆舞曲》都被视作对外界世界的窗口。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,新时尚的喇叭裤与邓丽君的歌曲悄然进入滑冰场,所谓的“奇装异服”和“靡靡之音”成为当时新潮流的象征,改革开放的脚步在他们的记忆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时代的浪潮带来聚散。周末的切磋常在什刹海结束后过年的初二转战颐和园,不同场地的代表会分成若干组进行“茬冰”,彼此比拼高水平的绝技。崔克岭记忆中,每到冬季的上冰几乎没有争议:“我们是一年见一季的朋友。”即便没有电话,没有微信,只要节气来临,彼此的聚会就会重聚,先是观察冰面是否定型,再到冬日的水面铺设,确认安全后再逐步上冰。若冰厚不足,他们会以砖头来试探,凝苦与耐心成为共同语言。大约五厘米的厚度是一个心理门槛,厚度的判断需要用手指量度,超过一定数值才算可靠。
进入八十年代,前往冰场的人群开始减少,改革开放带来新的机遇让许多人选择以更灵活的方式“下海”,滑冰的热潮逐渐被更大的时代浪潮覆盖。宫延利保持着对速滑的偏好,仍在一条看似曲折的路上摸索着,走过了首体速滑馆、陶然亭冰场以及部分无人管理的河道进行个人练习。中午的暖和时段,他们会背着鞋子去练上二十分钟的短时滑行,偶尔还能约上几个朋友一起“热身”,后来就难以凑齐人手了。
与此同时,室内冰场的崛起带来新的机会:国贸、西单、崇文门新世界等地聚集了一批更年轻的滑冰爱好者,退役运动员也走进教练岗位,训练重点更多聚焦花样滑冰和短道速滑。北京的业余滑冰经历一度沉寂,自然也让三四十岁的冰友变得稀缺。80后的小石是在2006年看到一场速滑比赛后“动心”的,他在地坛公园外的紫龙祥滑冰馆报了速滑培训班,仿佛从此开启了一段新的征程。初次购买的冰刀价格不菲,王府井一家体育用品店的一支价格大约1700元;而在二三十年前,宫延利买的也是同类装备,但价格更低,然而那时工资也不过三十几元。克莱普的拖拉板式冰刀在长野冬奥会亮相,带来技术与速度的全新突破,推动了整个圈子的进步。
2008年北京奥运会后,冰场里出现“老友重逢”的场景——许多放下滑冰多年的朋友重新投入进来,俱乐部也在此基础上组织了多场民间轮滑比赛,参与人数激增,覆盖到11个省(区、市)。官方对民间热情的回应也在不断强化,随着2022年冬奥会落地,北京的体育场馆和大众赛事体系为滑冰爱好者提供了更多可能性。去年的盛会更是将民众的冰雪热情彻底点燃。
如今的孩子们直接来到“冰丝带”训练场地,条件之优让人难以想象。何广深坦言,器材、场地、教练等专业化程度的提升,让青少年滑冰水平不再可忽视,但他也提醒,滑冰属于高技艺运动,若没有足够的体能与技术积累,难以达到更高的境界。他曾经在年轻时遇到专业队伍,总是追不上对方,虚心请教后才明白体能与技巧缺一不可,因此他如今坚持每天清晨四点起床进行跑步、羽毛球等体能训练,一年三季都在强化身体的基础能力,以确保寒冬来临之时能再次站上冰面。尽管年事已高,他仍轮滑和保持体能,并在路人称赞他“滑得真漂亮”时感到欣慰。他相信,只要青少年愿意坚持,滑冰热潮还有再度高涨的一天。
而崔克岭则强调,真正的滑冰热不仅仅来自大众参与,更需要主管部门、场馆与产业链各环节的服务水平不断提升。虽然过去的条件不如现在,但在冰场上,大家的规矩、场馆的细致服务都在逐步增强。他希望在未来的发展中,既要保持前辈们的宝贵经验,也要把过去的好做法重新拾起,以推动滑冰文化持续向前。如此,才有可能让这项运动真正走进更多人的生活,成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。
